天亮得很慢，像是光在灰尘和裂痕间挣扎着渗透进来。但，总归还是会亮起来。

第一缕晨光透出微弱的亮意，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昏黄的光带。木头泛着潮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和冷却的金属残温。

潘恩的生物中让她早早醒了过来，手臂已经穿过军装的袖子，正打算去训练场挥洒汗水时又缩回来。

是了，她要离开军区了，她现在是Vireo Labs的观察员潘恩，不是第二十三军区的潘恩中尉。

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，站在床边，望着窗外那条裂成几块的光缝发了会儿呆。背包整齐地立在角落，军规式的折叠方式让它看起来像是仍处于命令系统内的一部分，而不是一个即将踏入非军方领域的平民装备。

潘恩低头看了眼手腕终端，上头的蓝色光环闪了闪，来自Vireo Labs的消息在六分钟前悄无声息地传来。

【当前时间：06:08】

“您好，潘恩小姐。今天是预计的启程时间。我方接引人员会在上午10点整，在军区门口静候您的到来。预祝我们合作愉快！”

她将袖口整了整，顺便摸了摸腰侧——武装空空如也，训练用脉冲枪、短刃、通信扰频器，全都被打包上交了。她只剩下“记录”和“观察”的权限，听起来就像个穿着军靴的文职人员。

穿上外套那一刻，她才突然意识到，这身太空灰色的制服已经不再属于某个番号，它只是她穿习惯了的外壳——一个，能够提醒别人不要轻易靠近的外壳。

潘恩呼出一口气，如同叹息般，抬手关上终端，弯腰将早早收拾好的行李从床底下拖出来。

外套上的金属拉链拉合时发出干涩的轻响，像是一道无声的界限。潘恩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屋内最后一次。房间很安静，过于整洁，整洁到失去了人气，像是等着交接的军事物资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营地通往主道的石板路积着浅浅的灰，早晨的风尚未带起热意，只让军靴底下的碎石声格外清晰。

路过的巡逻士兵依旧向她敬着礼。只是，这是最后一次了吧？潘恩看着他们的身影想。

潘恩走得很稳。没有迟疑，没有回望。

军区大门在晨光中拉出漫长的影，门外站着五个人。

穿着带有Vireo Labs标志的服装，却又不尽相同，只有那个标志表明他们是统一的接引人员。领头的那个，手里拿着一个终端板，像是早早等候了很久。

“潘恩小姐？”他礼貌地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，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人是否真的就只是个观察员。“我是Vireo接引小组的周清河，欢迎你加入合作项目。”

“清点装备和身份之后就能出发吗？”潘恩的声音干净冷静，和她脱下军衔后多出的安静一模一样。

“当然。”周清河颔首。他低头在终端上滑动，然后抬头对潘恩说：“根据线路指示，预计今天下午3点47分会到达公司总部。您，没有疑问吧。”

“没有。”潘恩的回答十分简短，似乎是不想过多交流。她将身份终端递出，任凭对方扫描、确认、生物识别。

扫描完成后，周清河退后一步，打开一辆黑色悬浮车的车门。“请上车。”潘恩握紧手套，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。

引擎启动，光滑无声。车窗自动着色成暗色，切断了与外界所有的可视链接。

她坐在后排，没有开口，也没有问方向。只在车子驶入不知名高速通道后，终于放松了一点靠在椅背，默默地闭上了眼睛。

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身份会是谁。

但她知道，自己再也不是“潘恩中尉”。

悬浮车缓缓减速，停了下来。潘恩睁开假寐的双眼，抬手唤醒终端，莹莹的蓝光打在她的脸上。

【当前时间：12：27】

已经到午休时间了？

“我们稍作停靠，距离总部还有约三小时。”周清河的声音从车内通讯系统传来，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的礼貌语调，“如果您需要用餐，我们为您准备了标准配餐。”

车门一侧的储物柜缓缓滑开，一份看起来几乎没有温度的营养盒餐自动弹出，银灰色的保温膜还带着科技公司特有的那种“冷漠精致”。

主食是高蛋白豆质替代物，配上几块标准比例的脱水蔬菜和维生素凝胶，一丝不苟得像是为机器准备的燃料。

潘恩看着它，好一会儿没动手。

她不是不饿。只是那种在军中被“训练成自然反应”的进食时机，在这安静得过于高效的氛围下变得有些……迟疑。

这不像军区的食堂——热气腾腾、刀叉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、咒骂混着笑声从天南地北飘来。这里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是一切都能被记录和建模。

她最终还是拆开包装，咬下一口。

无味。没有咸味，没有甜味。就像……一堆有着食物外壳的、空洞营养补剂一样。令人不适。只是一种中性到极致的“食物”，满足需求，却不给你多余的情绪。更加令人不适。

潘恩咽下最后一块，将包装袋压平，送进回收的金属回收口。

终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
是谁？潘恩划开终端，却看见一个许久没有见到家伙发来的消息——查尔斯，查尔斯·卡斯特。

“嘿！恩，好久不见。你还好吗？上次雷欧他们过来高加索找我了，只是没有见到你。我认识了一位新的‘朋友’，可以这么认为？你肯定会对他感兴趣的。班杰明倒是盯着他看了很久哦……”……

絮絮叨叨地发了一大串文字。查尔斯还是跟当年一样多话。和班杰明一样多话。潘恩看着那些文字，了解着自己缺席的那次聚会。

“可以下车吗？”潘恩平静地问，没有任何征求的意思。只是单纯地问。

没有回答，但车门平滑地推开。风从外头灌进来，带着干燥但真实的气息，哪怕混着漂浮尘沙，也比车厢里无菌处理后的空气更像“人类应该呼吸的东西”。

起码，潘恩是这么认为的。

脚下的结实的土地，青草连绵。带着令人安心的气味。比车上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环境好了不是一点。但，长期的军队生活导致潘恩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情绪，就连表情都不太能顺利的做出。

她将终端调成手动模式，把查尔斯的那条消息重新翻了出来，一字一句地读着。

“……你肯定会对他感兴趣的。他不喝可乐，但很安静。那种安静，是一种危险的优雅。班杰明说，‘那不是仿生人，那是故意伪装成人类的程序’。”

一条又一条，絮絮叨叨的！却不令人烦躁。潘恩边看边走，她的指尖在那一行文字上停顿了一秒。

她眯起眼，看向天边逐渐明亮的远山。风在耳边吹过，带着不确定的呢喃。

查尔斯的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半开玩笑，但潘恩听得出来——他并不轻松。

“你好呀，要进来看看吗？”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潘恩耳边响起。潘恩的视线脱离终端朝声音的方向看去，一个女人，一个长相和声音如出一辙的温和的女人。

原来，不知不觉走到别人的地界。潘恩想。

那女人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裙装，手中拿着一把木柄的小铲，指甲上还沾着点泥土。她不像是某个研究员，更像是个刚刚从自家庭院走出来的普通人。

“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。”潘恩平静地说，语气没有歉意，也没有敌意，只是陈述。

“没关系，这地方也没有边界线。”女人笑了笑，侧了侧头，“要进来看看吗？”再次对潘恩发出邀请。

潘恩没有回答，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。草坪修剪得很整齐，恰到好处的点缀着其他的植物。反正她潘恩叫不上名字就是了。不过……皮特估计都能叫出来吧。

看着那一排修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温室，里面隐隐有植物在光照下轻微摆动。潘恩的情绪奇异地平静下来，像是……被风吹得平整，带走了那些焦躁的情绪。

“你们在这里种什么？”潘恩听见自己问。“植物哦。”女人笑了笑，“也许听起来有点浪漫，都是按照喜好种的各种植物。”

潘恩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
她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向那片黄花走了两步。指尖轻轻碰到一簇花瓣，那温热的触感让她短暂地停滞了一瞬。花是真实的。不是仿生，不是模拟。真实到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
风吹过她的外套，衣摆掠起的一角，将她身上的“过去”和“现在”勾连得模糊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最终，潘恩在女人带着温和的建议之下带走了一束花，一束鸢尾花。终端上也有了她的联系方式。潘恩低头抚摸着鸢尾花，叫卡罗琳·米勒。挺不错的呢。

就这样，潘恩回到那辆悬浮车旁，重新上车朝着Vireo总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