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韶寒回到戏院坐下，脸烧得要死。
老杨的女儿，那个学名叫杨媛的，立马凑了过来。女孩头发扎着两个扫把尾，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小花袄，压低声音也掩盖不住激动：“怎么样怎么样？他说什么了？”
秦韶寒也压低声音：“这真的有用吗？”
杨媛一拍大腿，“啧”一声，笑道：“你信妹妹不信？那诗里怎么说的，红豆最相思。季少爷既然爱书，肯定知道这些东西！”
“真的？”秦韶寒半信半疑。
“自然是真的！”杨媛看了他一眼，意思是埋怨他疑心太重，“十有八九吧，就算不明白……不明白不过仅仅是拒绝了，这又怎么样？”
秦韶寒被最后两句说服了，于是忙不迭地点点头：“说的是，说的是。”
杨媛听得高兴，得意地给自己比了个拇指。她见他依旧没什么兴致，一时有些急了，想了想又补充道：“我看不是季少爷乱了心，怕是你乱了心吧？是不是我爹给你叫回来这事？”
秦韶寒被说中心事一样，点点头又摇摇头：“是又不是，我惦记着林爹，他出去这趟别出了什么岔子……”
“能出什么岔子呀！”杨媛拍拍他，“就只是一来一回送个消息的事情，我爹说了，林爹差不多今天就能回来了！”
秦韶寒蹲坐在地上，抱起腿，脑袋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。
杨媛坐在他身边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可一定要去季家啊，当季少爷的干哥哥也行，退一万步也去当季少爷身边陪着的伶人，也总好过继续待在戏院。”
如果要当一位少爷身边“陪着的伶人”是怎么回事，秦韶寒自然清楚，只是他目前还无法接受这种“身份”：笑话，他两辈子都是一个名角，难道真能被圈养了不成？
季孟谭这样不行，其他人自然更不行。
只是秦韶寒很奇怪，为什么杨媛肯对他说这些。
“你如果不陪季少爷，我爸以后会让你陪别人，并且……是不同的别人。”杨媛如此说道，“我想，既然你要陪别人，还不如直接陪季少爷。至少出事了有人护着。”
秦韶寒瞳孔瞪大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不知道，别讲，别吱声。”杨媛一把捂住他的嘴，“你是男乾旦，有些官人家就好这一口，没法的事。你要是不跑，怕是也逃不掉。”
秦韶寒怔了许久才开口：“你……你怎么告诉我……”
杨媛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打小我爸就让我和季少爷多接触……一直都是你们带我玩，所以我不是寻思着……”
秦韶寒感觉道理行不通，想糊涂了：“这不对，你总跟着我俩，难不成是因为喜欢季孟谭？你喜欢季孟谭为什么又要撮合我俩？”
“谁讲我喜欢他啦！”杨媛红着脸气急道，“我……我喜欢乾元姐姐……”
秦韶寒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关系网：“难道……”
杨媛脸上突然有了小姑娘的羞涩，她扭捏了两句，不好意思地开口：“……我喜欢胡妙龄姐姐。”
秦韶寒忍不住笑了：“好啊你。”
“哥，你可得帮我美言两句。”杨媛喜滋滋地盘算着，“听说姐姐家里从政，我家从商，如果我可以嫁过去的话……”
秦韶寒一时忍俊不禁：“一定帮。”
“韶寒哥哥你太好了……”
他俩正说笑着，“嗵”一声，戏院门突然被生生砸开了。林禄升三步两步冲过来，握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又把他叫回来做什么？”林禄升粗大的手握着他，力气很大，他眼神却看着不知道哪个地方，“我讲了，他不能在这里！”
林禄升看着的地方，老杨叼着烟卷渐渐走了出来。
老杨一身褪色的大麾，抖了抖烟卷，哑着嗓子低笑出声：“只是干爹妈的关系，又不是划了卖身契。我的角儿，还能白送给人家不成？”
“你的角儿？可没见你让我上过台！”秦韶寒忍不住冷笑。
“谁讲我的角儿一定要上台了？”老杨一点也没瞒着他，看着秦韶寒笑了笑，“秦韶寒啊，只要有你这副皮囊，你在哪里都是完美的，你要知道有多少人馋那一口男乾旦，多少人盼着你长大……”
老杨说着说着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，伸手就要抚上秦韶寒的脸。
“手别碰他！”“手放下！”
林禄升和一道女声同时响起。老杨脸色立马暗沉下来，他瞪着女儿，声色俱厉：“回你房间去！”
“要回你回去！”杨媛站出来挡在父亲和秦韶寒之间，瞪着自己的父亲，“你先给秦韶寒放走！”
“放走他？你给我钱啊，啊？小闺女。”老杨哑着嗓子笑了起来，摇了摇头。
杨媛当然知道这样带不走秦韶寒。如果两三句话就能把秦韶寒救走，她早就不让秦韶寒在这里待了。
林禄升起红了脸，开始掏钱包：“你讲条件！”
老杨看着他，嗤笑一声，比了一个“二”的手势：“二百个大头币，否则没得讲！”
大头币是大头银元又贵又沉，本来就不好得，二百个大头币几乎能要一家人的性命。林禄升咬牙：“你……好，你等我攒！”
“老林啊，我惦记着你是我的得力助手，才肯给你一个台阶，怎么，你能要得到这二百个大头币？”
老杨正肆意地笑道，突然门口又传来一声少年音。
“二百个大头币就能带走，此话当真？”
“自然当真！”老杨下意识地答，扭头却意识到不对，“谁？”
季孟谭笑了笑，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小水的身后：“老杨，戏院门没关。”
哪是门没关，他俩蹲在后门复盘，眼见着林禄升砸了门闯进来，也跟着走进来了。
“二百五十个大头币，你把人给我。”季孟谭自顾自地坐在老杨的老板椅上，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，整了整身上的外套，“给你一个卖季家三分薄面的机会，论我父母可就不这个价了，少给脸不要脸。”
老杨哪敢跟季少爷叫板，他嘿嘿干笑道：“我……哪敢，哪敢。二百个大头银元，人带走，我再也不打扰您。”
季孟谭摆了摆手：“小水，你去把钱拿过来。”
小水往家走得快得很，林禄升担心出事忙不迭地跟了上去。至于季孟谭也没闲着，跟回家一样左看右看。
“你们这个戏院……”
老杨以为少爷有什么新指示，殷勤地探过头去，然后就见季孟谭啥也没说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。
秦韶寒站在老杨旁边看着季孟谭。他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，大概就类似于“人质”这样的。季孟谭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人质的目光，瞟了他一眼就继续去挑戏院的刺，恨不得连算命风水都扒出来絮叨了一遍。可怜老杨脸一阵红一阵白，嗯嗯啊啊也说不清楚话。幸亏季孟谭也没跟他计较，样子有点像孩子，就是纯图个好玩。
而“人质”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季孟谭，第一反应就是，他又长高了，也瘦了点。
也是，季孟谭不缺营养，这个年纪自然长得快。至于瘦了，单纯是“人质”自己给自己的心理作用。
季孟谭这会儿好像还是没留意人质的状态，可能是一边腿翘累了，他放下来换了一边。秦韶寒还在心疼季孟谭“瘦了”，然后就被季孟谭脚腕上的一点红闪了眼。
季孟谭裤子不是特别长，翘起的那条腿露出了一截脚腕，有意无意地晃了晃。上面明晃晃地戴着的小链子，秦韶寒再熟悉不过：那分明就是他一个一个打孔穿好的红豆手串嘛！
季孟谭还是没看他，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。秦韶寒却已经着了，整个人都在发烫。帮小水拿着袋子的林禄升一进门，“哎哟”一声扑了过来：“幺儿！你是不是发烧了？啊？！跟林爹讲……你这脸怎么那么烫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林爹，我好得很！好得很……”秦韶寒慌着捂着脸，“屋里头有点热，有点热……”
季孟谭站起了身子，在林禄升后面似笑非笑。
林禄升确定秦韶寒“没事，只是有点热”后放了大半个心，正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地带走秦韶寒的身契，却被季孟谭拦住：“钱在这里，人先给我。”
老杨憋了半肚子气，这会儿已经忍受不住了，张嘴就是阴阳怪气：“哎呦，季少爷您难道还不守信用？”
虽说，就算季孟谭不守信用，把钱和人都硬性带走，也没人敢为难他。
“怎么可能，”季少爷眯眼一笑，接过小水手里的袋子，“季家秉持着诚实守信，当然要给您当面点清。”
“邦啷”一声，一块大头币丢在地上。老杨忙不迭地去捡，被小水拦下。
季孟谭笑着开口：“您先别急，我给您二百个数清楚了您再捡也不迟。”
确实是整整二百个。老杨在旁边手握拳了又放开，直到最后一个，季孟谭摆了摆手：“捡吧。”
“季少爷，咱求求你，给韶寒带走吧，”林禄升把秦韶寒整个人季孟谭，急得双手合十，“以后再也不要给他交给那个姓杨的。”
季孟谭反应快，一把搂住他。秦韶寒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丢给季孟谭，撞在季孟谭怀里撞得生疼。他脑子还嗡嗡响之际听见季孟谭闷声闷气地回复：“林爹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