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一夜,皇夫满头青丝白了大半,远望灰蓬蓬一片,枯草一般。失女之痛刮肤削骨,那惨烈的死相使他不住呕血,一夕之间形如枯槁。
武皇要好些,几碗药下去强行提气,勉强撑得住精神,料理太女后事,追查案件。只是原本雍容的人像是被抽了精魂,同平日一样的脸,却没有从前半点精气神,整个人从内里垮掉了。
风临更不必说,像个木偶,你问我答,多的反应半点也没有。她身上的伤也不轻,光是刀伤大大小小便有十几处,可御医上药时没叫一声疼,眼也不眨一下,看得人直发怵。
栖梧宫中现下只有风依云同文雁强撑着管事,可二人也伤心太过,心力交瘁,一时招架不住,唤了子徽仪和平康帮忙。
子徽仪昨夜没法去东宫,不知情形,只能在栖梧宫门口焦急等候。可虽不知情况,但他见了风临落魄模样,便能明白情况,无须再赘言。
看着平日里待他和善的皇夫此刻卧床呕血,看着交好的风依云背着人偷偷抹泪,看着自己的殿下一日日呆在床上沉默,子徽仪心痛如摧,不知该如何帮忙,更不知该如何劝解,只能尽全力帮忙理事,日夜忙碌。
似乎这样忙起来,可以让他心里的无力感削减一些。
送药时,子徽仪也会尝试和风临说几句话,可风临都不怎么回应,只偶尔会惨笑一下。
一次子徽仪来送药时,试探着和风临交流:“殿下,喝药吧?喝了药,伤才好的快些啊。”
风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呆滞地看着头顶,说:“伤好了又能怎样……我这样的人,好了又能做什么……什么也做不了……算了……我就这样吧……”
子徽仪端着药叹了口气,默默地别过头去,在心中斟酌话语。
门外听了许久的风依云终于忍不住,抬脚冲进屋内,一把将风临从床上拽起,吼道:“你颓丧够了没有?!”
“你做什么!”子徽仪飞快放下药,抓住他的手臂阻拦。
风依云瞪着哭肿的双眼看他,吼道:“别拦我!再这样惯着她,她就废了!你让我说!”
恰此时平康不知从何处钻出来,一把拽过了子徽仪,退后几步。
风依云回瞪风临,攥着她的衣领问她:“你是不是想死?想死的话就说一声!别做出这幅样子折磨我们!”
风临额前的碎发杂乱地散下来,挡在眼前,她双目无神地注视风依云,低语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!我不需要这句话!”风依云攥着她,两手颤抖,愤怒的双眼掩不住哭过的红肿,只轻轻一眨,眼泪便大颗大颗落下。
“你这些天,有没有去看过父亲……父亲他拦着,不许我们和你说,可你早该发现了,父亲他这几天一直在吐血!!”
风临一怔,瞳孔陡然缩小,猛地抓住他的手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风依云哭道:“父亲他在吐血啊!他心痛到吐血啊!!为了长姐,为了你!你全然不知!”
那带着哭腔的话如惊雷劈入脑中,风临只觉手脚发冷,瞬间红了眼,挣扎着去推弟弟攥着的手,道:“我要去看父亲……”
“你就这样去看吗?那你不如不去!你这幅样子……你这幅样子去了只会让他更难受!你自打回来就这样瘫在床上,摆出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……你当我们看不出,你在求死吗?!”
风依云哭着攥紧她的衣领,把这些日子的悲愤统统化为质问,尽数喊了出来。
子徽仪低下了头,眼眶微红。一旁的平康也皱着眉,阴沉着脸。
风依云满脸是泪望着她,哀声凄问:“你怎么这么狠心?你是拿自弃在惩罚自己么?
你不痛快,一了百了……那我呢?父亲呢?母皇呢?徽仪呢?寒江呢?白苏呢?平康呢?你的朋友们呢?……全都不顾了么?!”
风临泪涌上来,她双唇颤抖着辩解:“不……我没……”
风依云慢慢松开了手,哭着说:“我们也是你的家人,你怎么可以这样……姐,你怎么可以这样……”
一股锥心之痛袭入心脏,风临泪一股脑涌下,她僵硬地扭头,看了看子徽仪,看了看平康,看了看躲在门外哭泣的寒江……
她何其荒唐!
风临突然抓起一旁的药,直接一饮而尽,呛得直咳嗽。她边擦嘴角边说话,眼泪如决堤之水,噼里啪啦砸入药盏中,“我错了,我错了!我……我不该这样没出息……我不该,我不该这样自顾自地任性……别怪我,对不起……
可我没有想抛下你们,我只是、我只是……”
哽咽了一声,她再也忍不住,伸手捂住脸,嚎啕大哭道: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如果活下来的是长姐就好了!”
子徽仪箭步冲上前,一把抓住风临的手,逼她看着自己,说:“殿下!您能回来,我日日感谢上苍,若命运要我做抉择,我愿拿我的一切换您的平安。
对我而言您是这世间的至宝,任何事物都不可相比。
那样自弃的话,您再也不要说了!”
风依云亦在一旁哭道:“别这样想……真的……姐,能回来就好……别这样想……”
风临情绪彻底失控,她再难抑制悲痛,一头埋进子徽仪怀中,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。
门外,有几人静静听着,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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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几人走后,风临坐在床上,破天荒唤人准备梳洗。看着殿里忙碌的寒江和白苏,她冷不防开口,说了回京后第一句主动的话:“这次没带你们三个去,真是万幸。”
寒江默默流泪,背过了身去擦眼泪。白苏仰头忍泪,努力冲小殿下笑了一下。风临看了下四周,问:“宝葫呢?”
室中沉默,白苏扭过头,又开始啜泣,许久后寒江开口:“您离京没几日,宝葫姐姐就病死了。”
风临默默地低下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夜里,风临梳洗完毕,由平康搀扶,蹒跚着去了正殿,进内殿时,皇夫正坐在榻上,拿着丝帕捂嘴,不住地咳嗽。他见了风临来有些惊愕,连忙将帕子藏在身后。
风临走上前,伸手去摸皇夫半白的枯发,一根根发如枯草般剌着她的指尖,令她心痛如摧。而后她抬手擦了擦眼泪,又伸手去拿藏在他身后的丝帕。
白色的丝帕在自己的手掌中展开,露出了点点血迹。风临低着头,几滴泪落在血上,晕染出两三朵花。
皇夫抬手为她拭泪。
风临哭的更凶,抽噎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皇夫轻轻用指尖拂去她的泪珠,哑声道:“回来就好。”
昏暗的灯火中,风临跪伏在他榻前,哭得声嘶力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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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下三月,风临父女二人一步也没踏出栖梧宫过。
武皇曾来看过风临。彼时风临蜷缩在床榻之上,正为伤口的疼痛而冒汗。见着武皇来,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,却被武皇摇头阻止。
十几日不见,武皇憔悴得叫人认不出。
她眼下乌青极为明显,面色阴灰,没有化妆,只简单挽了几根银簪。细细看,似乎鬓边多了几根白发。
宫人为她搬了个凳子,她就坐在了风临榻前,也不说话,只用疲惫的眼神看着风临的伤口。
风临心中愧疚难当,哑嗓唤了声:“母皇……”
武皇微微皱起眉,重重叹了口气。
风临坐起,垂着脑袋说:“母皇,对不起……”
武皇深吸了一口气,良久才说: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母女二人一阵沉默。
没多久御医入殿,见武皇在赶忙行礼。武皇有些疲惫地抬手示意起身,询问:“她的伤如何?”
“回陛下的话,定安王殿下身上共二十七处刀伤,八处箭伤。刀伤除左腿两处有些深外,都还不算险。殿下右肩有两箭射的极深,幸而有软甲相护,未成贯穿之伤。骨伤仅有肋骨,未断四肢。殿下吉人天相,所受之伤皆未损及重要心脉,于性命无忧。”
武皇点了点头,疲惫道:“用最好的药,不要在意花费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御医回完话后,上前为风临换药。
见着那一道道伤口,武皇叹了口气,沉声问:“疼么?”
风临犹豫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沉默了一会儿,武皇道:“这几日没来看你,不要怪朕。朕……实在没有力气了。”
风临眼涌上泪,道:“孩儿知道。”
武皇抬手召了个人进来,道:“这个是凤翔,你一会儿把那天遭遇的事同她讲一遍,仔仔细细地讲……”
“是。”风临低下头,努力忍住眼泪。见武皇垂着眼要往外走,她出声喊住了武皇:“母皇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您会为长姐报仇的,是吧……”
武皇深深看了她一眼,回过了头,“嗯。”
随着话音散尽,武皇的身影已消失在殿中。
风临垂下了头,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。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眶里的泪,看向面前的凤翔,“大人请问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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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人,杀人。
着锦佩牌的侍卫频频出现在大街上,抬手一挥,便是一户的哭嚎。无数人连家带族的被押入刑牢,蜷缩在昏暗的牢房中,祈求上天慈悲。
几月来,朝堂之上发生不少变故。裴尚书突然告病,恳请离京归乡,挂个闲职,并辞谢其女官职;魏太傅重病,亦上书恳请辞任归乡,并告知武皇,其族中与缙王风恪定有婚约的公子魏氏突然暴毙。
吴城孔俞、孔心、王钥携三万精甲骑兵叛逃至南境,受南域陈国封异姓王,据三镇为营。
王勤及两千余骑兵失踪。
武皇闻言怒火攻心,勒令谢将军领兵去往吴城飞骑大营,将营中余兵就地卸甲看押,等候发落。
至于潜逃人员亲族,就地诛杀。
惶惶地过了三个月,祭礼完备,陵墓妥当,先太女风继的丧礼也终于来了。
漫长的三个月,对于风临来说只是一瞬。这些日子她浑浑噩噩,迷茫地往来于父亲与自己的宫殿,都不知怎么过的。
蜷缩在床上,似乎不过眨了下眼,还未休息好便被人叫起,去送长姐最后一程。
什么叫最后一程……怎么就最后一程了……
风临看着递来的孝服,那惨白的麻布刺痛了她的眼,她不得不别过头去。
换好孝服,踏出宫门,皇夫与风依云早已在阶下等候。寒风微微吹起皇夫灰白的发,落在风临眼中,像下了一场雪。
三人无话,亦不知说什么。此时一切的安慰都是无用的,说了平添伤悲,不如沉默。
几个月来,三人第一次踏出栖梧宫。看着满天的白孝在阴沉的天空中不断飞舞,似乎在不断提醒他们失去了什么。
皇夫坐在凤辇,呕出一大口血。
一踏入东宫,满目的白。哀声与僧侣颂经之声交织在一起,奏出一道摧心断肠的哀曲。
风依云搀扶着皇夫,四下一看,心中生疑,问风临:“怎么觉着这儿的生面孔多了好些?”
风临抬眼去看,发现果然如此,连曾经的内官青松都不在,前来接引的是梁少监。
风临疑惑,哑声问:“怎么是你……青松呢?”
梁少监道:“东宫中人大半殉主了,青松也是。”
风临默然。
梁少监对几人恭敬行礼,复而将他们引至停灵之殿。
一路上不少属官朝臣对他们劝慰,但皇夫与风临此时心力交瘁,实在无力应付,都由跟随的子徽仪和文雁平康等人一一应回。
殿外,白漫漫一片,似是降了一场大雪,淋得宫宇游廊、宫仆百官皆是凄惨惨的白。
殿门上原有的匾早已取下,换了黑匾,以祭花白绸缀起,上用白漆点了四个字:凤归灵霄。
风临见了这四个字,登时跌在殿门处,再使不出一点力气。
皇夫由人搀扶着入殿,手中新帕已染了血,他喘息许久,才开口对两个孩子说:“她无子女,就由你们替守吧。”
风临泪随音下,痛不堪言。
殿中经声回荡,哀乐四鸣,哭声共悼言并起,震得风临脑中一片空白。她呆呆地跪在殿中,目光盯着姐姐的灵位,无声流泪。至于往来谁来祭奠,她全不知。
若非有子徽仪时时照应,她连饮食也不思量,人垮得要更快。
前来吊唁的人里,魏太傅病体支离,抱柱嚎啕不止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