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澜睁开眼时,慕归寒阖着眼盘腿坐在结界边缘,鸣弘立在结界上,剑柄的穗子无风自动。
那剑穗的镂空雕花的玉质装饰发出噔噔两声闷响,慕归寒闻声而动,立刻警惕睁眼。
周围笼罩起了浓雾,两人离得远了竟有些看不清。叶清澜已经在那引魂铃的调节下恢复过来,他摸索着靠近,将剑收回剑鞘:“这地方不对劲,即非现实也不是幻境。”还有之前突然波动强烈的魔气,就这么无声无息退散了,实在诡异。
他说完没听见慕归寒吭声,侧过脸却只见旁边一团白花花沉甸甸的雾团,除此以外再无其他。
叶清澜不确定唤:“慕归寒?”
声音飘远,也不闻回音。
叶清澜转头,放在自己靠过的那棵树也不见了。
慕归寒竟就这般无声无息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!
这雾并非法术凝结,也不是自然形成,来的快去得也快。
叶清澜在里面七弯八拐穿行片刻就瞧见前方隐隐约约浮现几座建筑,再走近些,就听见一些稀稀拉拉断断续续的吵闹声,他加快脚步,从巷子里出来,眼前哪还是他刚从那幻境掉出来看见的荒废古镇。
此处建筑古老但完整,来往行人不多却衬得街道热闹,各路小摊生意平淡,吆喝却不断。过客停留有之,赶脚有之,闲谈有之,闹搡有之。
而最让叶清澜觉得惊讶的倒不是这突然就变得人气的街道,而是这些人穿着各异,谈吐各异,语言各异,长得也是千奇百怪。
有头长犄角,有拖着大尾巴,有两脚似兽爪,有面部如蜥蜴,真真是群魔乱舞。
于是反衬得叶清澜更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奇行种。
他用法术变换外貌,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平无奇,混在那人最多的茶坊摊子坐下,听窝在那堆的妖魔鬼怪聊天。
那些人……也不知能不能算是个人,他们的语言颇为杂乱,有的是完全无法辨认的外族语言,有的混杂了一些中原官腔,叶清澜只能模模糊糊推断出这地方属于人魔边界,不受外界管辖,是个人魔两方的交易之地。
虽没提到名字,但诸多形象载入,叶清澜下意识就想到一个地方。
苦海城。
苦海城多年前就荒废至此,怎会突然有如此热闹之景,而且因为当初牵丝教来犯,鬼修在此间为非作歹亡灵聚集,已经是个实在的鬼城了。
但此处事物又显得颇为真实,也不知到底算什么,还有慕归寒的下落。
方才叶清澜与他离得这么近,除了那些白雾并未感受到其他威胁,也不知此人如今到了哪里,从方才见到对方还有许多事情没弄清楚,现下这疑惑真是接踵而至弄得叶清澜郁闷之际。
得快点想办法回四同山啊。
叶清澜大致了解了附近的情况,便起身想寻找出去的方法。
此处不是幻阵,抬手接触到的事物也十分真实,毫无破绽。他一路打听路标,时而飞檐走壁,身姿轻快,旁人甚至还未察觉叶清澜就已经落地从巷子里绕了出来。
很妙,绕了一圈,回到起点了。
叶清澜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场景,陷入沉默。
不至于他方向感如此差劲,明明顺着那些人的指示也能走错?
叶清澜有些挫败,又不想打草惊蛇,只能再次回到茶坊。
他这一去一回,倒有些人注意到他,看见他进来时目光便一直追随,叶清澜也不过多在意,给自己沏了一壶茶,就这么看着茶水也不下口。
说实话,叶清澜看着外面那帮人的模样,真不确定这茶水能不能喝,瞧着倒是人间普通粗茶,并未感受到魔气和鬼气。
正当他纠结之时,忽然察觉旁边坐下两人。这两人围着头巾身着宽大粗衣,看不见五官品不出体貌。
两人落座时慌慌张张,看得出他们似乎一路奔波,不像是误入的路人也不像来此处交易的商人,倒像是两位亡命徒。
叶清澜望过去时,离他远些的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,他肩型更显纤细,倒像个女子,可怀中略有些臃肿,像是揣着什么事物。
叶清澜的目光移到那边时,她怀中的东西动了动,却被另一位手疾眼快压了回去,又提醒似的捏了捏。
怀中的事物很快就安静下来,那两人垂着头也不多言,见叶清澜神色探究,两人也是一言不发,只背对着街道拉了拉头巾将五官遮得更严实。
两人喝过一盏茶便起身,他们动静十分小,但由于形态怪异还和叶清澜同坐一桌不免叫那些人多看了几眼。
二人只能紧紧抓着头巾低着头,临走时不知什么原因对叶清澜又是一颔首。
真是怪异的人,虽如此感叹,但很快叶清澜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那两人走后街道不出一会就乱了起来,有位提着大刀的壮汉冲到了茶坊就是一脚踹过来,霎时间桌椅翻飞墙柱倒塌,叶清澜坐在里面巍然不动。
那些鱼龙牛马四处躲藏,竟无人想到跳出质问壮汉为何突然发难,而很快也不必多问,叶清澜便知道了。
这人见众人都躲着他,偏偏叶清澜是个独特的不知为何完全置之不理,那人便扫视一圈后将矛头对准了他:“你……什么人?”
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,勉强能听懂。
叶清澜端着茶盏抬眸,平静回:“路人,讨口茶。”
那人提着大刀哐当一下搁在叶清澜桌上,鼻孔发出浓重一声喷气,问:“刚入城?可有见过和你一样的人?”
叶清澜微微挑眉,觉得他这形容实在怪异,扫了一圈躲在柱子后面桌子底下的人,手一抬对着一个正常人道:“他?”
壮汉见状眉间一抽,似乎生气了。
但他还未开口,外面又冲进来一人,慌慌张张连滚带爬跌倒壮汉脚边,壮汉一挑眉就要呵斥,那人道:“找到了,找到了……他们在那边!”
他手指着东边,正是那两斗篷人离开的方向。
事情霎时明朗,叶清澜饶有兴致地转着茶杯。壮汉得到消息狠狠瞪了叶清澜几秒,复将刀扛在肩上,临走不忘对着叶清澜冷冷警告:“来到这里最好老实点小子。”
叶清澜默然,觉得此人有病。
这人就这么风风火火来、神经兮兮走了,而满店人人怪怪似乎习以为常,又拖拖拉拉将桌椅拼回来坐下。
不出一会,室内谈论的声音又提了起来,叶清澜端着那盏一口未动的茶,将茶杯轻轻搁在桌面起身。众人暗中留意他的动向,不料见他刚迈过门槛,那桌子便一声咔嚓,裂为两半。
茶盏和留下的一摞铜板从裂缝跌落,又是稀碎几声。
叶清澜脚步未停,就这么在旁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潇洒离开了。
他走的是那壮汉离开的方向,虽不知为何但他有种直觉,这里发生的重点事情或许与那人有关,去查清楚这里的事情,或许就有能出去的线索。
可他没走几步,路过一间客栈,那客栈旁的巷子里便跌跌撞撞扑出来一个人。
一个小小的孩童,瞧着大约四五岁左右,可极其瘦小极其脏乱,不知是从何处钻出来的,还未走到叶清澜面前就啪嗒一声摔倒在地,半晌没动静。
叶清澜在他面前停下,静候几秒,小孩一动不动。
叶清澜实在不忍,走过去把人提溜起来蹲下来想看看伤势。他拍了拍孩子膝盖破洞裤子上的灰,其实叶清澜也看不清他身上到底哪儿有没有灰,毕竟他整个衣装都实在是太脏了,叶清澜简单抖了几下,把他攥着衣摆的手牵起来,看见两个手心果真都破皮了。
叶清澜握着他的手,偷偷用灵力帮他处理了伤口,迟迟听不见这孩子的声音,不由怔愣。
他刚刚看这孩子手上破皮了,膝盖也有伤,这摔了一跤着实还挺严重的,偏偏这孩子怎么不哭不闹。
他抬头,看不清这孩子披发遮挡的面容,不由歪头疑惑:“小朋友,你怎么一个人呀?你的爹娘呢?”
也不知他是不是触到了什么关键语言,这小孩听完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,脏兮兮的小脸上被泪水刷出一道明亮的沟壑,叶清澜属实被这发展整懵了。
他手忙脚乱,立刻拽着袖口替他擦了擦脸:“不哭不哭,是和大人们走散了吗?需不需要叔叔帮忙?”
那小孩闻言也不哭出声,就是眼泪有点控制不住,他被发丝影影绰绰遮住的眼睛看着叶清澜,嘟嘟囔囔回了句:“是哥哥……”
叶清澜:“……”
叶清澜没想到这人寡言少语偏偏会计较这个,他左看右看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把人撂下,看着小孩道:“好吧好吧,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,不许哭了哦。”
他用手捧着小孩的脸好一顿搓,最终实在无可奈何,拉着小孩行了几步路,沿途打听了一下。
但这些人要不就是不耐烦回答,要不就是一无所知,无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,有的甚至还问叶清澜出不出手想带回魔界做储备粮。
实在叫叶清澜汗颜,他无计可施,还是打算将人带到客栈整理一下。
对方虽然傻了点,但胜在不哭不闹,就这么任由叶清澜把他带到了客栈好一番收拾。
偏偏叶清澜时常就是个嘴欠的,人家不愿计较的他就偏在意,即便对方是个小孩子也是想要逗几句,不如说就是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子叶清澜就十分想多说几句恼人的话。
他在浴桶旁试着水温,看着在旁边板凳上正襟危坐的小孩道:“你的娘亲难道没跟你说过不要随随便便跟陌生人走吗?万一我是要把你卖掉怎么办呢?”
小孩抓着手指唯唯诺诺道:“所以哥哥现在是要把我卖掉吗?”
叶清澜叹了声,“你太瘦了,卖不了几个子儿。”
不料小孩闻言比听到上一句更为伤心了,叶清澜不太懂这孩子是不是因为还没开蒙,善恶观尚未成型,见他如此蠢笨……额,单纯可欺,也没什么逗弄他的心思了。
水温调好,叶清澜招手让他过来,那孩子便十分乖巧走了过去。
他三两下将人剥干净,抄着胳肢窝把人放进桶里,入水瞬间,叶清澜感觉手中小孩一瞬间紧绷,忙重新将人抱起来问:“水温不合适?”
对方看着他摇头,叶清澜还是慢慢将人松手等他适应温度后任他泡进去了。
浴桶是小二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,他坐进去刚刚好,不会呛到水。
叶清澜拿着水瓢替他润头发,拿着梳子仔仔细细将小孩头发梳开。
虽然乱了些,但头发却是软软的,也没有特别脏。
他拿着皂角勤勤恳恳替人洗头发时忽然就想,怎么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,他不是要找出去这里的方法?突然就去带孩子算个什么事情?
可总不能把人随便丢下,而且这里就没几个正常人,谁又会去管一个小孩子呢?
算了,不若将人收拾好就暂放在店家这里,若是大人来找也很容易找到的。
还不知道慕归寒到何处去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遇到危险,若这里真是苦海城,鱼龙混杂之地,他要是遇到方才那种提着大刀不讲道理的魔族,也不知有几分把握安全逃出。
他心里想的七零八落,手上慢慢淋着小孩的头发为他冲洗,可忽然手下的人转头问:“哥哥你认识我的娘亲和爹爹?”
叶清澜疑惑:“不认识呀。为什么这么问呢?”
小孩垂眼道:“可是我刚刚听见哥哥叫我名字了。”
叶清澜自我怀疑:“有吗?可是我刚才没有说话呀?”
末了他自己也不由怀疑,刚才自己想事情想的太入神,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那些心里话嘀咕出来,而且自己方才思来想去也就提到过一个名字……
叶清澜有些疑惑,看着小孩面容,这不对劲的感觉更甚。
小孩脸上还有些污垢,叶清澜把他头发冲洗干净后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脸。
这一擦,叶清澜愣了。
怎么感觉这人有点眼熟。
再擦擦。
仔细一看,十分之眼熟。
不确定,叶清澜有些惊有些疑,拿着帕子还要擦擦看,对方终于偏头委屈道:“哥哥,好痛。”
他眼睛红红的,脸也红红的,看来确实被叶清澜擦疼了。
叶清澜看着他这般模样实在抱歉:“刚才不小心走神了,对不起啊。”
他把帕子放下两只手捧着小孩的脸左看右看,又想到刚才对方问名字的事情,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,实在让他有些心神不宁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