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终于放晴。
宾馆房间内,纪澍站在全息星图前,修长的手指划过虹桥的虚拟轨道,校准参数。
他的侧脸在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,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,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。
雨眠推门进来时,他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"数据核对完了。"她将终端递过去,指尖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铅笔灰气息。
几天前,纪澍说有事要回趟总部,拜托雨眠核对这次小镇杀人案里的意识体移植失败的数据。
纪澍接过,目光扫过屏幕,公事公办地点头:“误差在允许范围内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波动。
雨眠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他身侧,看向星图上闪烁的光点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最终确认我不是Seila,你会怎么做?”
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纪澍的手指悬停在控制界面上方,投影的蓝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。
三秒的沉默后,他关掉星图,转身面对她,眼神清明如寒潭。
“虹桥计划关系六十亿人的存亡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会做出错误判断。”
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边缘锐利得像是能割伤人。
雨眠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"果然是你的风格。"
纪澍没有回应。
雨眠的嘴角轻轻扬起,眼底却像是蒙了一层薄雾。
她笑得恰到好处,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。
既不会显得刻意,又不会暴露心底翻涌的酸涩。
“这样啊。”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清晨的鸟鸣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,“我明白了。”
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和宾馆的窗户洒在她的肩头,斑驳的光影掩饰了她微微发颤的睫毛。
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,恰好挡住了她一瞬间失神的表情。
真是可笑啊,明明才认识不久。
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,就觉得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呢?
雨眠的指甲悄悄陷入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着完美的微笑。
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感觉不断膨胀,像是被浸泡在柠檬汁里的棉花,又沉又涨,却无处宣泄。
"那我先去忙了。"
她转身的动作行云流水,背影挺拔得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此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得可怕。
直到走出他的视线范围,雨眠才放任自己的肩膀微微垮下来。
她仰头看向天空,刺眼的阳光让她的眼眶有些发热。
一见钟情这种事……
果然最不靠谱了。
风拂过她的脸颊,带走了眼角那抹来不及落下的湿意。
雨眠站在宾馆楼下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找他。
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,明明知道他的选择,可胸腔里那股酸涩的不甘却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 她对自己说。
深吸一口气,雨眠转身,快步走向纪澍所在的房间。
门没关,他正低头整理数据,旁边是昨夜就收拾好的行李,已经拿出来了。
纪澍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鼻梁上,像一道小小的分界线。
雨眠敲了敲门框。
雨眠故作轻松:“沈槐,要不要去后山走走?”
纪澍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现在?”
雨眠点头:“嗯,不远,就那座石桥,旁边有棵古树……比银行门前的柳树还老。”
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只是随口一提,可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。
如果他拒绝呢?
如果他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她呢?
毕竟纪澍不是傻子,也不是个闲人。
纪澍看了雨眠两秒,目光沉静得像深潭。
最终,他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。
纪澍:“好。”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,斜斜地铺在生藓的桥板上,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金属河流。
风掠过野草,沙沙作响,树影在两人之间摇晃,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的衣角、肩膀、沉默的眉眼之间。
雨眠站在河道旁的一棵老柳树下,树皮皲裂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
纪澍站在柳树倚靠的石桥上一侧,阳光从他背后投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脚尖。
他们谁都没说话。
下午的风把雨眠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几缕发丝黏在她的唇角,她没去拨开。
纪澍的目光落在那里,又很快移开,转向远处起伏的山线。
一只灰麻雀从树梢跃下,落在柳树枝头上,歪着头看了看他们,又扑棱棱飞走。
纪澍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天气不错。”
雨眠撩开碎发,低头,脚尖碾过一颗石子:“嗯。”
她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可心跳却快得不像话。
她不敢回头,怕他看到自己发烫的耳尖。
雨眠故作随意:“我刚上班时常来这里,因为那时疫情,天天要穿过这里去后面的广场做检测,树后有古桥,带路的同事说桥前树有灵性,活了几百年了。”
纪澍跟在她身后,目光扫过树枝处缠绕的红绳和木牌。
那是镇上人祈福留下的痕迹。
古朴的木质和飘扬的绸带在风中起舞。
纪澍:“嗯,树龄确实很久。”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雨眠咬了咬唇,突然加快脚步,三两步跑到树下,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,回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你信吗?他们说,在这棵树下许愿,如果是真心,就一定能实现。”
纪澍一愣,站在原地没动,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遥远。
女子
“许愿?”
“对啊,比如……希望明天是个晴天,希望后天也是个晴天,或者……”
希望你喜欢我。
后半句卡在喉咙里,没能说出口。
风突然大了,树叶哗啦啦地响,像是替她说出了未能宣之于口的话。
纪澍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,深得像夜,却又静得像水。
“小眠。”
她的名字被他念出来,像是带着某种重量,让雨眠呼吸一滞。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。
纪澍:“如果……”
如果他问,她是不是喜欢他——
如果他终于动摇——
可下一秒,卫星通讯器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,纪澍皱眉,低头查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看向雨眠。
“抱歉,我要回去拿行李了。”
雨眠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树皮的缝隙。
雨眠强撑着笑:“……嗯,工作要紧。”
纪澍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,脚步声被风吹散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雨眠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树影婆娑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地映在石桥上。
她仰头,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天空,眼眶发热,却倔强地不肯眨眼。
真是的……
明明知道结果,为什么还要试呢?
她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绳,系在最低的树枝上,打了个死结。
“勇敢的女孩,愿我……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。”
说完,雨眠自己都气笑了,可笑着笑着,喉咙却哽得发疼。
风又起,红绳轻轻摇晃,像是古树无声的叹息。
黑色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